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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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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荒原

苏格兰的标志性地貌正陷于阶层、传统与自然之争,前途迷茫。

逐鹿荒原pic高地荒原,如图中从苏格兰西北部山峰斯格尔图阿赫眺望到的这片景象,是一幅极简风格的苍凉画卷,描绘着植被贴伏的敞阔地势。这需人打理的景观背后暗藏着关于所有权、生态保护和土地管理的纷争。
 
  2015年7月30日晚6点整,苏格兰金尤西市,荷兰企业家埃里克·海勒玛的代理人乔治·皮列从前庄园主阿兰·麦克弗森-弗莱彻手中接过了巴雷沃尔庄园的所有权。这笔约500万英镑的交易意味着占地2800公顷的庄园地产,包括由18世纪建筑大师罗伯特·亚当设计的灰色石宅、起伏的原野、5公里长的斯佩河流域以及据说一直羁縻于庄园的友好女鬼莎拉,其延续225年的家族传承就此终结。
 
  “这曾是一种高贵的生活方式,但气数已尽。”麦克弗森-弗莱彻在交易结束后说。庄园一角,他为自己和妻子玛乔丽留下了一栋翻新农舍,此时他正坐在阳光房中啜着威士忌。这位热诚、和蔼的银发长者戴着圆形玳瑁眼镜,身着茜红长裤和深蓝羊毛衫,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这年他65岁,有意退休,子女无意接管庄园,在他说来是“明智之举”。地产打理费心耗财。“亏钱的最快方式就是在高地拥有一块地产。”他嘲弄道。何况,苏格兰议会正试图通过土地改革法案,恐怕将使这类地产的持有变得更加昂贵和困难。长期以来不同阶层之间的紧张对峙,以及针对高地未来的争执,是酿成改革计划的部分因素。而高地荒原正是苏格兰的标志。
 
  对麦克弗森-弗莱彻来说,谢幕退隐的时候到了。为了迎接新主人,庄园宅邸一洗铅华,只留下硬木地板和壁板装饰的墙。先人画像下了墙,衣橱中的蓝色、棕色和褐色定制花呢外套、马裤、帽子、背心全部清空。墙上挂的镶玻璃眼珠的战利品兽头进了储藏室,包括雄鹿、羚羊、两头非洲水牛以及各种猎禽。还有红木餐桌、银质餐罩、枝状大烛台、东方地毯,30套纯银餐具上刻着麦克弗森家族徽章和箴言:“别碰利爪毕露的猫”(换言之:别惹我) 。
 
  巴雷沃尔不再是狩猎庄园——本质上属于不列颠的文化习俗,客人一掷千金,以求在荒原上追逐马鹿、松鸡,垂钓鲑鱼——而将变为私人住宅。收购者的妻子汉娜·海勒玛称,这里将成为“让孩子们欢度童年”的地方。(然而去年5月,新主人递交一份申请,要把农场建筑改为游客中心,设置咖啡馆、活动设施以及能容纳约140辆轿车和巴士的停车场。周边社区对其商业化的意外转型十分不快,担心其不良影响,便发起了抵制。这份申请至本文写作时还处于审核中。)买卖成交后,代理人皮列仿佛是要着重强调一个历史篇章的终结,在紧锣密鼓地追着麦克弗森-弗莱彻在期限内完成交接之后,以产业安全为由将车库大门牢牢钉死。可怜在车库里筑巢的燕子,沦为这桩买卖的意外囚徒。“不幸的小鸟。”巴雷沃尔前庄主阿兰·麦克弗森-弗莱彻暗叹。
 
 
  巴雷沃尔坐落在苏格兰高地,被斯佩河和莫纳利亚山左右环抱,2800公顷的面积中有2400公顷是高地荒原。这种独具一格的地貌正遭受着经济、社会和政治变动的狂风抽打——正是同样的狂风将巴雷沃尔卷入了外国买家的怀抱。(在英国投票脱离欧盟后,英镑贬值,国外资金购置苏格兰地产的速度可能加快。2015年和2016年的16桩地产交易中,国际买主占一半。)
 
  荒原上的植被低矮匍匐,覆盖着疾风磨砺的灌丛和草地,呈现一派极简之美。如同抽象艺术,土黄、赭色和炭黑的柔和色块条列铺陈,因季节和地形的不同而添加风采:金光花点缀明黄,地衣和苔藓增添栗色,夏末的石南为之罩上高贵的紫色披风。高地荒原的概念涵盖石南丛生、较为干燥的山地,也包括地势较易蓄水而潮湿的覆被沼泽。世界上75%的石南荒原分布在英国,其中大部分属于苏格兰。
 
  荒原也为哥特文学和好莱坞史诗片提供苍凉背景,例如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探案集之巴斯克维尔猎犬》以及梅尔·吉布森的《勇敢的心》。更重要的是,它是《造访苏格兰》旅游手册上的标志性头条。在一项政府问卷中,接受调查者将石南覆盖的荒原、高地湖泊以及诗意栖居其间的马鹿视为这片地区的典型风景。国族认同以某种景观传统为支点:对于美国人是狂野西部,对于澳大利亚人是旷远内陆,而在苏格兰,神秘的迷雾笼罩荒原。高地上的风景看似自古如此,其实不然。“野性但不天然。”苏格兰狩猎和野生动物保护基金会主任、生物学家亚当·史密斯说。要保持石南荒原的景色,必须定期选择性焚烧,以避免森林卷土重来。
 
  由于鹿和羊的过度啃食、欧洲蕨的入侵以及退荒还林,二战以来苏格兰失去了逾25%的石南荒原。但这损失是否值得担忧,取决于看问题的角度。踏上荒原就如同陷入争论、忿恨与自封正义的泥沼。史密斯等科学家认为高地荒原是英国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栖息地之一,生活着大量鸟类——白腰杓鹬、欧洲金黄珩、凤头麦鸡、灰背隼。荒原还提供旅游业为主的经济来源。此外还有环保价值:湿地荒原上遍布的泥炭沼泽能有效发挥固碳作用,因此是气候变化的缓冲剂。
 
  荒原上有相当大的场地专为猎松鸡活动而设,但一些活动家认为这些地区可以有更好的用途。谢菲尔德大学植物学荣誉教授戴维·里德就是其中之一,他提出,部分地区理应通过周详计划,种植云杉林提供木材,会有更好的效果。“石南没有经济效益。”他说,假如能有更多的云杉,“至少苏格兰不用再依赖进口木材。”
 
  其他人,例如保育组织“约翰·缪尔信托基金会”的土地管理主任迈克·丹尼尔斯,则希望让荒原回复自然状态。“你更愿意看到哪种景象,”他语气尖锐地说,“大自然里翱翔的金雕,还是射击松鸡的纨绔子弟?”
 
  地权这道束缚让争端更加复杂化。根据土地改革专家安迪·怀特曼的说法——他花了20年梳理地契、档案、地图,研究土地所有权——苏格兰乡间私有地产的一半握在仅432人手中。
 
  “超级富豪一直都是有能力购买和管理苏格兰土地的人,毋庸置疑。”土地改革活动家莱斯莉·里多克认为,大型乡间地产是贫富悬殊的体现,是对苏格兰民主的蔑视。“数百年来,地主们经营狩猎庄园,有的面积堪比一个小国,无视地方意见,驱逐租户,安插佃农,任意为之。”里多克希望看到土地分解成年轻家庭可以承担和购买的小块地产。
 
  苏格兰狩猎场向来是富贵人士的圈子。1852年,阿尔伯特亲王为维多利亚女王买下位于苏格兰阿伯丁高地的巴尔莫勒尔城堡。皇家光环使得造访苏格兰成为无比风光之举。每当夏季,皇亲和显贵们争相前往清风习习的庄园,狩猎作乐。工业革命带来的财富,以及从伦敦到苏格兰的新开铁路,使得为期数周的即兴游猎成为可能。上层社会沉醉在“格子呢迷恋”中。
 
  巴尔莫勒尔效应还在继续。1990年代早期,城堡附近占地2.9万公顷的马尔庄园(现归苏格兰国民信托组织所有)曾被一位娶了前裸体模特的亿万富豪买下,希望借此与皇室邻居熟络。
 
  我看悬。


逐鹿荒原pic在同一家族内传承150年、占地1.8万公顷的阿尔德维尔基庄园中,道吉·朗兰兹(左二)的工作是监管猎鹿活动。据估计,苏格兰现有40万头马鹿。这个数量的准确性与追猎活动的合理性都引发了激烈争执。
 
逐鹿荒原pic松鸡狩猎被视为猎禽活动的经典。拥护者极力颂扬它的文化传承和对社区的经济贡献,反对者则指责它残忍、穷奢极侈。在阿伯费尔迪附近的的厄尔勒尔庄园,枪手及其“上膛手”(左)在等待猎物被逐入射程。

逐鹿荒原pic在金尤西附近的拉力亚庄园,猎场看守人阿里斯泰尔·莱昂(左)和理查德·威廉斯对老化的石南群进行选择性焚烧。这一活动称为烧荒,通常在4月到10月之间进行,目的是刺激新芽生长,为柳松鸡提供食物。

逐鹿荒原pic马尔庄园的雄鹿舞厅里装饰着2435对鹿角。这座舞厅由法伊夫公爵兴建于19世纪90年代,用于上流社交聚会。直到不久前,这里还在猎鹿季末为猎场看守人及其助手举办年度主仆舞会。如今这里被用作婚庆场地。


(预知完整故事,请阅读《华夏地理》2017年5月号)